暮年何所似？
是王维“行到水穷处，坐看云起时”的云淡风轻，是曹操“老骥伏枥，志在千里”的壮怀未歇，还是刘禹锡“莫道桑榆晚，为霞尚满天”的澄明豁达？
千年诗卷里，九位步入晚境的诗人，用笔墨绘出了九种截然不同的暮色。有人独坐终南，看水穷云起；有人白发簪花，醉倒春堤；有人沙场点兵，七十未休；有人静处闲看，笑对童戏。
他们用一生沉浮告诉我们——老去，从来不是生命的落幕，而是另一场远行的开端。
终南别业
唐·王维
中岁颇好道，晚家南山陲。
兴来每独往，胜事空自知。
行到水穷处，坐看云起时。
偶然值林叟，谈笑无还期。
这是王维晚年的写照。中年以后好佛，晚年安家终南山脚下，兴致来了便独自出游，走到溪水尽头便坐下来看云起云落。“行到水穷处，坐看云起时” ——看似写山水，实则写人生：路走不通了，不妨换个角度，云起之处，自有新的天地。王维的暮年，是与天地和解后的从容。
浣溪沙
宋·欧阳修
堤上游人逐画船，拍堤春水四垂天。
绿杨楼外出秋千。
白发戴花君莫笑，六幺催拍盏频传。
人生何处似尊前！
白发老翁头戴鲜花，随着琵琶曲频频举杯。欧阳修笔下的暮年，是纵情当下的洒脱。旁人笑我老来疯，我却笑旁人不懂——人生得意处，正在这杯酒之间。“人生何处似尊前”，不是颓废，而是阅尽千帆后的通透：与其纠结老之将至，不如痛快喝这一场。
浣溪沙·游蕲水清泉寺
宋·苏轼
山下兰芽短浸溪，松间沙路净无泥，
潇潇暮雨子规啼。
谁道人生无再少？门前流水尚能西！
休将白发唱黄鸡。
写下这首词时，苏轼因“乌台诗案”被贬黄州。人生跌落谷底，年岁渐老，换作旁人恐怕早已认命。可苏轼偏不——谁说人老了就不能重回少年？门前溪水尚且向西流淌，人又何必困在“时光不可逆”的哀叹里？苏轼的暮年，是 “不服老”的倔强与乐观。哪怕命运给你的是下坡路，也要走出上坡的姿态。
清平乐·检校山园书所见
宋·辛弃疾
连云松竹，万事从今足。
拄杖东家分社肉，白酒床头初熟。
西风梨枣山园，儿童偷把长竿。
莫遣旁人惊去，老夫静处闲看。
辛弃疾一生力主抗金，壮志未酬。到了暮年退隐山园，却在一群偷打梨枣的孩童身上找到了乐趣。“老夫静处闲看”——一个“闲”字，藏着多少豁达。辛弃疾的暮年，是 从“金戈铁马”到“静处闲看”的转换。英雄迟暮，却能在平凡日常里安放自己。
胡 歌
唐·岑参
黑姓蕃王貂鼠裘，葡萄宫锦醉缠头。
关西老将能苦战，七十行兵仍未休。
这首诗写的是边塞，写的也是暮年。一边是蕃王锦衣玉食、醉生梦死，一边是关西老将年过七十仍在浴血奋战。岑参的暮年，是 “鞠躬尽瘁”的悲壮。七十行兵仍未休——读来令人心酸，却也令人肃然起敬。暮年不是退场的借口，而是另一种坚守。
南乡子
宋·黄庭坚
诸将说封侯，短笛长歌独倚楼。
万事尽随风雨去，休休，戏马台南金络头。
催酒莫迟留，酒味今秋似去秋。
花向老人头上笑，羞羞，白发簪花不解愁。
诸将热议封侯拜相，黄庭坚却独倚高楼、短笛长歌。万事如风雨过眼，曾经的功名富贵都已远去-。白发老人簪花自嘲，花在笑我，我却不知愁为何物。黄庭坚的暮年，是 “看破放下”的清醒。功名如戏马台前的金络头，终究是身外之物。不如喝酒，不如簪花，不如一笑。
酬乐天咏老见示
唐·刘禹锡
人谁不顾老，老去有谁怜。
身瘦带频减，发稀冠自偏。
废书缘惜眼，多灸为随年。
经事还谙事，阅人如阅川。
细思皆幸矣，下此便翛然。
莫道桑榆晚，为霞尚满天。
这是刘禹锡回赠白居易的诗。白居易写了《咏老》，感叹老之将至，刘禹锡却告诉他：老了又怎样？身体虽衰，阅历却深。经事还谙事，阅人如阅川——走过的路、见过的人，都成了生命的厚度。“莫道桑榆晚，为霞尚满天” ，夕阳西下，晚霞却可以映红整片天空。刘禹锡的暮年，是 “老而弥坚”的豪迈。
龟虽寿
曹操
神龟虽寿，犹有竟时。
螣蛇乘雾，终为土灰。
老骥伏枥，志在千里。
烈士暮年，壮心不已。
盈缩之期，不但在天；
养怡之福，可得永年。
幸甚至哉，歌以咏志。
这是所有暮年诗词中最有力量的一首。神龟再长寿也有终时，腾蛇再神异也终化土灰。但曹操偏偏在这无可避免的终点前，喊出了 “老骥伏枥，志在千里” 。暮年不是终点，而是另一种出发。曹操的暮年，是 “雄心不老”的霸气。只要心还在跳动，千里之外的征途就从未结束。
杏园花下酬乐天见赠
唐·刘禹锡
二十馀年作逐臣，归来还见曲江春。
游人莫笑白头醉，老醉花间有几人。
二十多年被贬流放，归来时已白头。可刘禹锡依然醉在花间——你们莫笑我白头醉酒，试问这世间，有几个人老了还能像我这样醉卧花丛？这不是醉，这是历经磨难后依然热爱生活的证明。
九首诗词，九重境界。
王维的闲、欧阳修的狂、苏轼的韧、辛弃疾的趣、岑参的毅、黄庭坚的淡、刘禹锡的豪、曹操的雄——暮年从未被定义，只被活成各自独一无二的风景。
若你问我暮年何价，我答：夕阳无限好，只因在黄昏。
恰如刘禹锡所言，桑榆虽晚，霞光满天。愿你白发时，仍有戴花的兴致、看云的闲情，更有一颗千里未已的心。
老去的是岁月，不老的是活法。
(图片来源于网络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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